没有玩过玩具娃娃的妈妈

小的时候，我的玩具中从来没有过娃娃，无论是大的，小的，坐着的，站着的，躺下就闭上眼睛的，穿漂亮裙子的，有长长的睫毛的，有金黄色头发的，等等等等。我喜欢所有的娃娃，我羡慕所有有娃娃的小朋友，我羡慕他们有支持他们玩娃娃的爸爸妈妈。

我的父母告诉我，女孩子不要想着玩娃娃。他们说玩娃娃是最没出息的，我以后长大了要做的不是在家看孩子，我要自己学本事，自己养活自己，玩娃娃对我的成长是没有好处的。我要好好学习，特别要学好数理化，才能走遍全天下。

我的确按照父母期望的，成为了一个独立的职业女性。大学毕业后，按照他们的期望，我继续深造读研究生。研究生毕业后，我幸运的谋得一职位，在最繁华的城市，最光鲜的写字楼里工作。我自豪的告诉我的父亲母亲，我是部门里唯一的女性，他们很满足，我成为了他们希望成为的样子。那时候，我的那些曾经玩玩具娃娃长大的朋友，有的已经做了妈妈，有了她们自己的娃娃。

我则整日在办公楼里，早来晚走，加班加点。这不是因为我爱工作到发狂，是因为我除了工作，一无所有。我从不花时间打扮自己，也不会化妆，也不逛商场。我在办公室里和周围的男同事一样，穿牛仔裤，格子衫。男同事能做的工作，我都能做。他们加班，我也加班。他们和客户喝酒，我也可以一口干下。他们升职了，我也没落下。

可是我成了只会工作的机器。

后来，我遇到了他。没有太多时间考虑，没仔仔细细考量，我们很快在一起，然后就考虑结婚，我想有个真正的娃娃。结婚前我和他确认了一件事，那就是，他喜欢孩子，这很好，符合我对婚姻的全部定义。我们结婚后可以马上造娃。

在产房里，我看着他，再看看我大大的肚子，努力的预测着我们的娃娃会是什么样子。孩子出来以后，老护士把孩子抱着我，兴致勃勃的对我说，“这个小家伙，漂亮！” 我看着这个粉嘟嘟的小脑袋，皱皱的脸，半睁半闭的眼，我怎么都无法把这个娃娃和漂亮这个词语联系在一起。不过，精疲力竭的我宁愿相信老护士是见过千百张娃娃脸的人，她说的一定没错。这真正娃娃的脸不能和玩具娃娃相比的。

真正的娃娃是不能和玩具娃娃相比的。更何况我是一个没有玩过玩具娃娃的妈妈。在照顾孩子上，孩子的爸爸似乎更在行。换尿布湿，做配方奶，他抱着孩子的样子都比我的姿势看着舒服。我不禁问他是不是有玩具娃娃？他大笑，说是的是的：“我天生就是个奶爸。我从小就喜欢玩娃娃。”

经过几个月的事实验证，在照顾孩子上，我甘拜下风。

产假过后，我重返职场，工作压力山一样的大，孩子几乎每天见不到我。几个月后，孩子爸爸和我商量，他想辞职在家，专门照顾孩子。他的理由似乎听起来非常充分，第一，他更适合这份工作，对孩子有好处；第二，他赚的没有我多，对家庭收入没有太大影响；第三，他喜欢做个全职爸爸，这是他喜欢做的事。

那一时刻，我本能的想大喊，孩子怎么能有个不工作的爸爸！

不过，我控制住了，我要好好想一想。这样的决定对我，对他，对这个孩子都意味着什么？

那一夜，我无眠。

从小被父母严格的教育和残酷的职场生涯似乎已经把我变成了一个没有了母性特征的人。我怀疑自己做母亲的能力。望着熟睡的孩子，我感到无比的愧疚，因为在过去的几个月中我似乎从来没有花时间好好想想孩子的出现对于我的人生会有什么样的变化？

在休产假的日子里，我每天脑袋里想着的都是怎么可以用最快的速度，恢复我在怀胎十月跌落的智商，我怎么可以赶紧跟上这个飞速发展的行业，我要尽量缩短产假的时间，尽快回到工作岗位上去。多少次在我给孩子喂奶的那几分钟里，我都没有好好看看孩子的模样，我满脑子想的都是工作，比如说什么技术还要去了解一下。 

我望着熟睡的孩子的爸爸，我问自己，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决定？这是一种牺牲，还是一种堕落？他是爱孩子胜于爱工作吗？他知道他以后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吗？

最重要的是，我要问自己，我一个人能支撑这个家吗？如果一个家庭里总是要有一个人照顾孩子多一些，那个人会是我吗？有了全职爸爸在家，我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的？我们的生活还有没有其他选择？

十年了。我们的孩子长大了，在一个全职爸爸的照顾下。

他是一个出色的全职爸爸，照顾孩子的起居，带孩子参加各种活动，不断的发现孩子的潜能，努力为孩子规划着未来。我是一个不尽职的妈妈，孩子上学的五年来，我只参加过一次孩子的家长会。因为工作，我错过了孩子在学校的各种活动。有一次，我难得站在学校门口接孩子放学，可是孩子居然没有看到我，因为他眼中寻找的是他的爸爸。我站在那里，是如此的尴尬，因为我不认识他的同学，也不认识周围的那些他的同学们的妈妈，甚至孩子都好像不认识我。

孩子在回家的路上问我，“妈妈，为什么一直照顾我的是爸爸，而不是你。”

这是十年前的那个夜晚我思考的问题。

我告诉他：“因为你有一个企鹅爸爸。当企鹅妈妈下蛋后，便会由企鹅爸爸负责孵蛋，企鹅妈妈则外出寻找食物，有的企鹅妈妈会回来接替孵蛋的工作，有的则会把孵蛋工作全交给爸爸。企鹅爸爸和企鹅妈妈就是这样一起分工合作，悉心地把小企鹅孵出来的。你就是我们家的小企鹅。”

这是对孩子说的话，也是这十年来我说服自己的理由。

不过，这十年里，我从心底里羡慕全职妈妈，这个我没有机会成为的角色。如果有来生，我想有很多玩具娃娃，我想做个全职妈妈。当生活可以选择，那才是我们理想的生活，不是吗？